清晨五點半,巷子裡只有路燈與我的呼吸。鞋帶在指尖打結,蹲下時膝蓋發出輕微的聲響,世界尚未醒來。推開鐵門,河堤就在前方,霧氣很薄很低,鋪在草地上像剛洗好的薄被。我把耳機塞回口袋,這是和自己的約定:不帶聲音上路。腳掌觸地的第一下,孤獨與之並行。
人在群體裡,多半只是一連串角色的拼貼。父母期待裡那個應該穩重的兒子,是一層借來的衣裳;看似得體,內裡卻如張愛玲在〈天才夢〉裡所說,是一襲爬滿了蚤子的華美的袍。蔣勳說沒有孤獨便沒有完整的個人,是因為唯有獨處時,那些借來的聲音才會退去,剩下的方是真正的回音。人生確實需要孤獨。它不是與世界決裂,而是回到自身,把長久蒙塵的內心重新擦亮一次。
河堤從淡藍轉為玫瑰色,遠處的白鷺站在淺灘上一動也不動。我順著夯實的土徑前行,影子被晨光拉得修長,與我同步向北。蘆葦倒映水面,像被風寫的字。腳步漸漸踩出規律的節奏,吐氣化成淡白的霧,落在前額的髮絲。沒有人交談,世界靜得只剩呼吸與河水的低吟。
第三公里之後,小腿開始發燙,肺部的起伏像是一只疲憊的皮風箱,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刺痛的乾澀。模擬考成績單浮在眼前——那一欄退步的名次像褪不掉的紅色印記。老師輕嘆一句「下次再加油」,鼓勵比責備更難承受。我幾乎要停下,牙關卻咬得更緊。汗順著鬢角滑落,鹹味滲進嘴角。誰能替我跑這條路?沒有人。在這條河堤上連影子都被太陽收走了一半。我聽見自己對自己說:再五百公尺,再五百公尺。
孤獨是面鏡子,只剩自己的時候,必須對誠實聆聽真實的呼喚。
回程的風漸漸涼了。我在堤防的石階坐下,鞋面沾著草屑,掌心覆在膝蓋上,能感覺到血液在皮膚下穩穩跳著。晨風穿透濕透的衣衫,帶來一陣近乎冷冽的清醒。我看著對岸燈火逐一隱入天光,方才肌肉的拉扯與內心的焦躁,都在這份安靜中緩緩沈澱。汗水流盡後,皮膚感到一種乾淨的鬆弛,那種因追逐名次而揉碎的疲憊,似乎被河水的流動帶向遠方。生活依然充滿阻礙,但此刻我感受到一種內在的厚實。這份與自己相對的時刻,讓我在天光大亮的岸邊,終於看清那個在壓力中走失許久,最為素樸的自己,而孤獨,在與自己中,釀成生命況味。